呼和浩特26号房的植物和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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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21-04-06 13:30:03]

26号房的植物和金鱼

26号房的植物和金鱼

摘要

房间里到处高低错落着分布的绿色植物用翠绿、蔓延在诉说着主人生命的流逝。

正文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像是注入了凝胶,时光停留在分子与分子的间隙当中。



我开始再一次打量这个房间,准确的说应该是病房,是我主管的病房之一,26号房。经常我会和房间主人一起陷入安静的状态,就像刚刚的谈话,她问我:“高医生,您说这怎么办?难道以后一直这样吗?”,我知道这几年间几乎试过所有的办法了,还是没有办法解决她的痛苦,所以这个问题每每被问到,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的眼神里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期待答案,可能只是觉得把这句话问出来才对得起自己这段光阴,狭小的光阴。



知道给不出答案的我,只能让眼神到处摇曳来躲避,房间里到处高低错落着分布的绿色植物用翠绿和蔓延诉说着主人生命的流逝。这安静里允许我认真观察它们,整体上都是绿色的它们,实际上有着各种不同的颜色,因为时间会区分颜色,就像主人手腕上的玉手镯,第一次看到的翠绿色现在已经变成了墨绿色。



我背后的一盆薄荷看上去像是一只趴在花盆上的章鱼,向四处伸出触手,不同的是它用嫩绿的新叶试探着周边的空间,有一支长长的沿着沙发爬下来,就在我的背后,是的,我知道,像婴儿的小手一样勾挠这个我的后背,我不敢靠下去怕压伤它,又不舍得太前倾,仿佛离开那只小手就会立马听到孩子的啼哭声。我喜欢坐在这里跟主人聊聊她的近况,因为这里有一种清新的味道,是薄荷的味道,主人总是说如果喜欢可以拿去泡水喝,相比较而言我更喜欢来闻新生出来的薄荷香味,就像是采茶姑娘采下新茶后围裙上沾染的露水和茶梗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盆薄荷旁边有几个一次性的塑料杯子,是医院营养科专用的杯子,主人留下来盛了水来种新的植物,里面随意的插着几支薄荷,是前几日主人嫌有的地方太长了剪下来的,随手一放就生出了根,借着原来的走向继续开始生长,主人每次提到这件事情都很无奈的摇摇头,在她看来,房间里已经没有更多空间让它们这些小家伙生长了,但是它们却拼了命的的博人眼球,纤细暗红的枝上挑起几片新叶,让人无法忽视它们的存在。



“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她打断我的观察。

“是啊。”我回答着,像是老友一样。

然后再次两个人进入了自己的世界,房间里的细微都在发生,我尽力去捕捉,我要记住薄荷叶表面绒毛在窗边微风吹拂下的摆动,我要记住脚边的花瓶里养着的那条孤单的金鱼撞到瓶壁后尾巴的颤抖,我专注于这些时时刻刻发生发展的细微,只是想要忘记,这个房间里还有一个病人正在经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病痛折磨,好像不去想的事情就不存在似得。



所有病房里唯一放着冰箱的就是这一间,因为是军人病房的缘故,这间病房有着其他房间没有的设备,比如冰箱就是其中之一,冰箱上放着一盆硕大的绿萝,从冰箱的侧面垂下来,像是镶嵌了绿色叶子的瀑布一般。不同于薄荷,绿萝的叶子是单个的,带着与生俱来的的螺旋,直到真正成熟的那一刻才完全展现出全部。人们都说绿萝的生命里最强,在这个房间倒是可以体现出来,随处可见的绿萝几乎占据了房间里的所有器皿和平台,当然还有那些下垂空间。主人会在不那么疼的时候下床来简单的打理一下,但是因为实在太多,要全部打理一次的中途总要疼的蹲下来忍半天才敢再次站起来,所以一次下来可能要数个小时。



“院里的领导们最近来看你了吗?”我尝试着找个新的话题。

“来了,还是那些老问题,没有诚意来解决。”她这几年中院里的大小领都来看过了,软硬兼施,招数使尽,也仍然没有解决这个问题,在每天都开会强调缩短平均住院日的时代里,她的存在似乎成了领导们的心病,领导们到这里碰壁后,回去休整一阵子就会再来一次,不过哪次都没能有一点希望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哦,那就再等等,相信院里能拿出一个最终方案的。”我安慰道。

“是会解决的,这几年我都在希望解决这个问题,可是你有想过解决之后我怎么办吗?”她问出了一个之前没有问过的问题。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问题最终会有一个解决,那么解决后她能怎么办呢?由手术导致的术后腹痛、左下肢麻木在最终得到一笔赔偿和一个还算满意的说法后,她带着没有解决的生理上的问题回到家里,自己一个人忍受着疼痛和无力,不可能继续工作,不能有正常的生活,甚至养花都成为身体的负担,还该拿什么来支撑她活下去呢?



这些植物是她这几年下来种出来的,一刻不停的种下来的,几年间她似乎只做了这么几件事,哦,对了,还有一条小金鱼,我不记得是什么是开始开始养的,但是在我接管她的时候这条小金鱼就在那里了,就在我的脚边,养在一个高高的直筒玻璃花瓶里,直径大概也就15cm左右,但是却有50cm那么高,在这里生存有多困难是难以想象的,想要畅快的游动却很快就撞到了瓶壁,被撞的晕晕乎乎的小金鱼像是往生一般向下坠落,却又要坠落很久,久到超过小金鱼的记忆,清醒后以为自己一开始就在瓶底,奋力的游上去,再一次积蓄能量准备向更远处的游动……



我想还是应该有个答案才对:“解决了之后你就能去做你这几年一直想着却没有机会做的事情了,只要脱离这个环境,就会好起来的。”

“不会的,离开这里后,我就变成有一大把钱的没人管也没有用的人了。”

“不用这样想,你才40多岁,孩子也才上初中。”

“是啊,不疼的时候,我想着还能很多事情,但是疼起来我就真的认为没救了。”

“不会的,你想想看……”

“高医生,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她皱起了眉头,身体也渐渐的偏到了一旁摞起来的枕头上。

“好的,那不打扰了,要是有事儿让护士叫我。”

“嗯……”

退出26号房间,轻轻关上了门,透过窗户看着她蜷缩在苍白里。



几乎每周都有这么几次类似的谈话,我不知道这样做对她的疼痛有没有作用,但是我只能坚持认为是有作用的,因为聊天的时候可以让她没有那么专注在疼痛上,反而更多的在意今后的事情,只是在这一点上我们存在分歧,她认为今后要比现在还要黑暗,我认为今后要比现在更好。谁知道呢?



我还在坚持做着陪她聊聊天的事情,最近一次去的时候,发现那个花瓶里的小金鱼没有了,只剩下一汪立起来的透明,她发现了我的疑虑,说:“那条小金鱼从里面跳出来了,死了。”



我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对于离开这里会变成怎样,我彻底没有了答案。



所以我决定记下来,记下来这一切。

今天说了太多的话,也许可以好好把上面的文字念一念,然后好好的睡一觉。

晚安,自由游动的小金鱼。

妇科门诊
第十一诊室
有六层楼那么高
医生
是医,生
不是医,死

图片来源:26号病人送给六层楼的莲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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